“咔——咔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从底舱的四壁传来。固定阵眼的两根粗壮承重柱直接崩出了裂纹,船底的木板向内猛地凸起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高维的冥河重压,像一只看不见的铁手,死死攥住了这艘残破的渡船。
李长生站在积水中,靴底清晰地感受到铁板传来的高频震颤。
千面号已经彻底脱离了浅水区焦岩的缓冲带,正式向着隐秘航线的深水区下潜。水流的颜色从暗红转为近乎粘稠的漆黑,每一次水波的拍打,都像有千钧巨石砸在船体外壳上。
失去了折青黛这个活体稳压器,这艘船在深水区的脆弱暴露无遗。原本需要分摊到数十条活体神经上的水压,现在全由残缺的阵眼单线承受。
旧引擎传导出的温度直线上升。主控肉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暗红色,剧烈地搏动着。边缘几根断裂的管道里,渗出的废液不再是缓慢滴落,而是被内部的高压直接喷射出来,落在铁板上滋滋作响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李长生看着肉瘤上的主管道,眼底灰白乱码无声流转。
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视野里,原本该顺着管道流向底舱外壳、用于维持外部毒罩的暗红能量,正在一个极为隐秘的节点处悄然减弱。那些代表着供能的脉冲频段,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迟滞。
能量在倒流。
裘厄在暗中截断灵力阀门。这个刚被剥夺了肉身控制权、物理缝合成活体引擎的船长,敏锐地感受到了外界维度呈几何级暴增的压迫感。为了保全自己的主控中枢不被过载压垮,他本能地选择了退缩。他想把外界的重压全部转嫁给底舱这群偷渡客,以此来克扣流向底舱护盾的能量。
李长生没有出声,看着剧烈跳动的肉瘤,抬起右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扣。
灰白色的乱码顺着指尖流淌,迅速凝结成一根散发着高频热能的微型乱码火针。这东西没有实体,纯粹由篡改逻辑的代码压缩而成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反手一递,将火针准确地刺入肉瘤根部一根最粗的神经缆线。
“呃啊——!”
一声变了调的嘶吼,顺着管道从主控室方向传了过来。这不是皮肉被刺穿的疼,而是火针强行篡改了活体神经的痛觉信号频率,将乱码指令直接转化为高压热能,在裘厄的神魂深处炸开。
“想保留你的主控室?可以。”
李长生看着痉挛的肉瘤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无法更改的判词,“用你的神魂去填补破损的结构。”
那股倒流的能量瞬间停滞。随后,在裘厄的哀嚎声中,灵力阀门被强行冲开,能量以比之前狂暴一倍的流速,发疯般灌回底舱外壳。
火针没入缆线的瞬间,李长生眉头动了一下。
脑海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钢针翻搅的刺痛。眼前的灰白视野毫无征兆地全黑了一瞬,周围金属断裂的声音、水流的拍打声,也在同一刻消失。
他被强行剥夺了感官。
直到两息后,黑暗才退去,模糊的乱码重新在视线边缘浮现。
他撩下袖口,看了一眼手腕内侧。那几块因为强行重写高阶法则而留下的不规则黑色斑块,边缘又向外扩大了半分。那些斑块像是有生命一样,在皮肤底下微微蠕动。
频繁跨越维度去修改天庭废料代码的底层逻辑,正在急速压榨他的精神算力。这具肉身的承载力正在逼近崩溃的临界点。绝不能在这片水域陷入持久战,必须尽快重构防御。
同一时刻,灵界,无妄城地下黑市。
一间光线昏暗的密室里,王富贵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,手里盘着两枚已经包浆的普通铜钱。
他面前的桌子上,摆着一本翻开的账本。纸页泛黄,边缘有些毛糙。
一个穿着灰衣的商盟探子,正被两个暗网护卫死死按在地上。探子额头磕出了血,顺着鼻梁往下滴,目光却死死盯着桌上那本账本。
“王老板……”探子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抽干了底下十三个钱庄的现款,就为了囤这么一批散发着腥臭味的次品香火珠?你以为这点小动作,瞒得过商盟的眼睛?”
王富贵没看他,只是低头翻了一页账本,干枯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滑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密室的空气里,隐隐浮动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高维阵法波动。王富贵知道,商盟的因果监听阵列虽然被毁,但那些老家伙总有办法在暗处留下一只眼睛,盯着他这个接手了残局的暴发户。
这个被按在地上的探子,不过是个送上门的探路石。
“次品?”王富贵笑了笑,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。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蘸了点朱砂,在账本的一个数字上随意画了个圈。
“我这人做生意,向来看不准什么大局。这批货确实糙了点,但我乐意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探子面前,故意将账本的一角暴露在探子的视线内。那上面,是一串伪造的、漏洞百出的资金流转记录,墨迹之间甚至还残留着几处粗糙的涂抹痕迹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大人物。”王富贵蹲下身,直视着探子的眼睛,“我王富贵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。他们要是觉得我这笔买卖做得亏,大可以下场跟一把。看看这盘口,到底是谁在做空谁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护卫放人。
探子冷哼一声,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逃出密室。
王富贵站起身,看着探子消失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。
他走回桌前,随手将那本伪造的次品香火珠账本扔进旁边的火盆里。火苗瞬间舔舐着纸页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真账早已化作大荒气运的流向,藏在了李长生给他的那枚纯净玉简里。这本假账,不过是个诱饵,用来掩盖大荒气运真实的去向。只要商盟的那些鬣狗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,就会忍不住投入更多的做空筹码。
画面切回千面号的底舱。
虽然裘厄被迫全速榨取神魂供能,但强制过载依然未能冲破浅水区的暗流交汇带。
千面号像是一头撞进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下潜的速度锐减。深海水压不再是线性的压迫,而是呈几何级的暴增。
“砰——”
左侧舱壁的一块厚重木板终于承受不住,向内猛地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。
紧接着,贴在船体外的那层暗红色毒罩,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劣质冰层,瞬间蔓延出大面积的网状龟裂。那些裂纹交织在一起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。
高浓度的高维冥河水毒,顺着龟裂的缝隙和舱壁的破洞,化作高压水柱狂涌而入。
暗绿色的毒水一接触到底舱边缘的木质结构,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厚实的木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溶解成发黑的烂泥,连里面的隔热层都被烧穿。
恐慌在底舱角落蔓延。
几个缩在水洼里的偷渡客还没来得及躲避,脚踝沾上了一点溅进来的毒水。皮肉连同骨骼瞬间被腐蚀,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,整个人就化作了一摊散发着恶臭的血水,混入了积水之中。
黎晚吟脸色惨白。她看着那滩血水,猛地扯下身上的一块防水绷带,随手抓起一块从船体上掉落的废弃金属板。
“堵住!不想死就过来堵住!”
她大喊着,冲到舱壁的破洞前,将金属板死死按向那个缺口,试图用物理手段减缓毒水的倒灌。
有两个偷渡客本能地想上前帮忙,却被溅起的几滴毒水打在脸上,瞬间捂着脸倒在地上翻滚,皮肉脱落,哀嚎声刺耳至极。
一股高压毒水顺着金属板的边缘喷射而出,精准地打在黎晚吟的手掌上。
一阵白烟升起。黎晚吟手掌上的皮肉瞬间被灼烧出一个深可见骨的黑洞,周围的皮肤迅速碳化。她痛得闷哼一声,手指剧烈痉挛,金属板脱手掉进积水里。
她捂住手腕向后跌退,跌跌撞撞地退回李长生身边。这个在底舱一向自欺欺人的疯女人,此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惧意。
“大人……挡不住的!”黎晚吟死死盯着那片还在急剧扩大的龟裂,声音发颤,“外壳代码扛不住深渊水毒……去哪找更高维度的抗压代码?如果没有东西覆盖船体,千面号就完了!”
“咔嚓——”
头顶的横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。大面积的龟裂让外部毒水瞬间溶解了底舱存放的一批备用物资,带着恶臭的毒水在两息之间已经没过了众人的脚踝。
水压已经彻底压垮了残存的外壳防线,渡船将在十息内彻底解体!
